天南地北湖南人

　　最早知道屈原，大概是我读初二年级时。一次去镇上的姨父家玩，他翻开箱底，掏出一本红皮繁体书，说是要我帮他看。大字不识一个的姨父，很有着小市民与商人的精明，他想尽办法，带着盗墓的心跳，从我那老童生的外公家里，偷来了这么一箱子古书。面对这一箱奇货可居的繁体，我十分吃力地看《离骚》。那是我最狼狈的一次，被姨父看做读书人的我，居然面对竖着的繁体，居然和他一样，大字墨墨黑，小字不认得。按老家话说，老虎看铜钱，越看越深。

　　那次深深地刺激到我，不只是面对深奥的学问，自己居然这么无知，而是大字不识的姨父，不再那么彻底地信任我。但随后不久，大约是不出半年，我就在语文课上学到《离骚》，诵读不超过5遍，就全文背诵下。后来才知道，那只是节选版，是原文中很小的几个段落。

　　第一次全文看完《离骚》，是若干年后捧到《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》。除了明白其中一些忧伤的情绪，无奈，愤怒，清高，牢骚，我并不知道太多。只记得高中时，最喜欢的一句话是：举世皆浊而我独清，世人皆醉而我独醒。今天，也算是比较全面地涉及了，我依然不敢说自己弄懂了多少。

　　关于文题离骚，有人说，离是通假，即罹难之罹，而骚即诗歌。但通常的理解，离骚即是离忧。说白了就是：屈原离开楚国时的忧愁。暂时援用这一解释，本着我不多的理解，作为一个湖南人，在湘楚文化绵延传递两千年后，我能从这位伟大的老乡，中国历史上第一位诗人身上，又能吸取到什么来？

　　那么就是，屈原身上，到底有什么可学？

　　我以为最先如题，离忧。离开楚国后，屈原干什么呢？为他的国家担心。事实上，当一个人面对巨大的委屈，还有一种选择，就是破罐子破摔，或者干脆拆东家的台，再要么就投敌叛国。而这种选择似乎更符合人之常情。但屈原不是。这是一种忍辱负重，是一种大包容，是一种顶天立地的湖湘汉子的血性、责任、担当。是一种从一不二的坚贞的爱国情怀。屈原的这种性格，影响了大批身材伟岸的湖南人。如写《警世钟》后纵身跳海的陈天华；写我自横刀向天笑，去留肝胆两昆仑的谭嗣同；说“自从认定马克思后，我就再没回过头，一条路走到底”的毛泽东。

　　湖南人的责任与担当意识，这是一种绵延了两千年，深入了骨髓里的心理。一旦社会有难，最先站出来的，只会是湖南人。就像今天，在生死选择的瞬间，我老乡谭千秋，完全出于性格本能，张开了双臂，保护了孩子，献出了自己。

　　其次从屈原开始的自卑。湖南人身上那股浓郁的自卑，一直影响乃至决定湖南人命运。湖南大学校园里干脆立块牌子，写上：自卑亭。我一直坚信此亭取它的本义，因为湖南人的成功，动力几乎来自于自卑。

　　湖南从古代开始，就是四塞之国，是被中原文化瞧不起的对象。于是湖南成了贬责文化的发源地。从屈原开始，到贾谊，到柳宗元，到范仲淹，他们都是带着忧伤、愤懑的情绪来到湖南，他们都被同行们瞧不上眼。

　　自卑一直是湖南人血脉里的东西，爆发出来的正是他的反面：自尊。从自卑到自尊，他的方式就是：反抗。他的口头禅就是：没有什么了不起。毛泽东在这方面发挥到极致，面对吓唬，他嘲笑：民不畏死，奈何以死惧之。他眼中一切都没有什么了不起，即使王侯将相，到他眼中也成了粪土。他反抗一切不顺眼的事情，口号是：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！

　　自卑是湖南人的动力，也是湖南人超越一切，超越自我的源泉。抽掉了自卑，便是从根子上抽掉了湖南人的力量。

　　深藏在湖南民间的自卑，造成湖南人不服输，任是天大的困难，即使全世界人都被吓倒了，而一到湖南人眼里，那根本就算不得困难。按毛泽东的话说，红军不怕远征难。是的，不怕。海明威说：一个人你可以消灭他，但你永远无法打倒他。从屈原身上流传下来的倔强、不服输，成了湖南人永不屈服的精神动力。

　　我以为最灿烂和激动人心的，还是从屈原开始的浪漫。湖南性格不会永远停留在实干家，因为我们的祖先屈原，从《天问》到〈山鬼〉，就已超越时间万年，空间万里，描绘出许多想象。这想象被今天画家黄永玉继承了，于是才有他那鬼才的作品。而屈原的想象，被毛泽东更进一步，发挥到了极致，是：可上九天揽月，可下五洋捉鳖，谈笑凯歌还。而在社会理想中，毛泽东接过先贤们的火炬，也在构思一个人类终极的蓝图，一个浪漫的乌托邦。这社会实现或许还需要一万年，但他已经燃情上路。

　　就文学层次来说，关于屈原的精神资源，还有许多。但就其主要方面，我以为这三条影响深远，而且是湖南人奋起的支撑力。
一切可见的形而下的东西，于人只能支撑起他的肉体，但文化却是一个人的血脉与灵魂。在奥运火炬刚刚离开湖南之际，我们需要接过的，而且永远一棒一棒接下去的，正是我们伟大的先祖屈原，给我们留下的这些属于血脉与灵魂的精神。

　　一切的湖南人，一切的中国人；一切苦难的人，一切振奋的人，让我们以端阳的名义，接过屈原的火炬，努力向前啊！

[稿源：湖南经济网]
[编辑：湖南人论坛]